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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:我觉得在你的作品里大量使用曲线,体现了一种人性化的特色。一座建筑能让想起一个人,这是一种很好的感觉。我一直在想,作为一名中国建筑师,中国文化对你潜移默化的影响肯定是有的。
马:对,我也发现了。我觉得中国文化有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气质。如果想表达一件事,不会用很费劲的方法,只是那么轻轻一下,很简单,但很传神。我认为中国人肯定设计不出CCTV这种建筑形象,这种野兽美学是属于西方的。中国的审美完全不一样,一张白纸,聊聊几笔,很抽象,也会很震撼。我们设计的建筑所体现的复杂性不是在表面上。梦露大厦只是一堆横线条,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,整体形象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曲面,这应该是挺东方的感觉。
第二点就是科学在中国没有像西方那样经历工业革命,一步一步发展起来。中国人不重视技术,更喜欢追求意境、感觉,这和中国的科学不发展有很大关系。我自己也不喜欢技术,不喜欢表现技术。我认为技术只是用来支持我的,我只想要感觉。别人问我梦露大厦为什么是这个样子,我说没有为什么,只要不是一个方的就行了。我就是想要表达一种不确定性,想怎么弯就怎么弯。在西方人看来,凡事都应该有一个准确的答案,尤其对于科学和数学而言。但在我们中国人眼里,有些时候就是怎么样都可以。
我觉得有趣的是,在不同的思想体系里,人们对待事物的态度会完全不同。我就是想做一个非方盒子,看起来很简单,挺自由,仅此而已。我的建筑不可能像CCTV那样将所有的结构都外露,我不喜欢那种表达方式。
刘:你的作品的中国性应该体现在审美观念上。
马:是的,不会在是符号的层面。我觉得浮游之岛的方案就很中国,表达的就是一直不确定性,什么都不像,不知道属于哪个时代。
刘:模糊性、复杂性应该是中国文化的特点之一
马:我觉得这是非常中国的特色。一个荷兰人曾经问我,在浮游之岛的方案里,所有体量连在一起,那么大,在城市里如何跟其他的建筑融合,尤其是如果放在中国的城市里,如何跟四合院这样的建筑形态对话。
我觉得,中国的四合院永远不是一个单独的四合院盖在一片空场上,它总是成片存在的,连在一起形成URBAN FABRIC。房子之间都有关系,一片住宅区和另一片住宅区也有关系,形成了更大范围的城市结构。关键是你想看到什么样的细节,小至人和家具的关系也是建筑问题。巨大的建筑不是一个空壳,里面会有很复杂的内容,要逐步深入设计下去。你看看北京的鸟瞰图,只要一张地图就要把那么大的北京解释清楚。所以,我认为复杂性存在于统一的感觉里。
我认为,不论中国建筑师,还是外国建筑师都应该脱离技术的层面,寻找文化的感觉。不仅要了解自己的文化,也要了解其他的文化,否则无法进行比较。国外的建筑有体现技术的,你可以在技术的层面学,但最后无法进行文化的比较。
关于中国性的问题,很多人一提中国性就是传统。我觉得说传统没有问题,但不论中外对中国性的理解都有偏差。我认为中国性就是创造力,我们古代的四大发明就是例证。那时候,有人在身上插个个翅膀就敢从城楼上往下飞,结果当然是摔死了。但这种勇于尝试创新的精神就是中国性。因此,我们现在做的适应当代、幻想未来的事都是特别具有中国性的事。如果我们只是重复别人的东西,让老祖宗知道了非要气死不可,会觉得自己后代太不争气了。
贝聿铭事务所在其所设计的中国项目中,认为把当代建筑和古代的符号结合起来是一种中国式的表达,那么它就是一种表达。但我想的不同,我希望有新的思路,应该不会是符号层面上的。因为那种思路开始可能是新的,但以后就不会出现新的方式了,现在需要更多的探索。
刘:你会在有一天放弃建筑师的职业吗?
马:那要看为了什么放弃。我工作目的是要影响更多的人,如果有人请我当市长,我会考虑。如果角色的影响力比较小,我不会去。我之所以要不停地宣传我的观念,办展览,去国外参加竞赛,就是为了扩大影响。我去国外做项目,就有机会和外国人交流,让他们了解当代中国的建筑和建筑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虽然现在有很多展览介绍中国的建筑和建筑师,我觉得外国人对我们的了解仍然很有限,而且可能是片面的。要想让别人了解我们永远不能靠别人,建设我们的家园也要靠自己。现在外国建筑师来中国的不少,但也只是在一些大城市而已,那么多二级城市的建设还要靠中国建筑师自己。
刘:你对台湾建筑界了解吗?
马:我知道一些台湾建筑界的情况。
在台湾,广场之类的公共工程常常会通过举办设计竞赛来确定设计权。台湾政界的几个党派总会有不同意见,但最后都要取悦于民,得到民主的支持。最后这些项目的设计还是都很人民性的。我认为这样很好,政治斗争会对城市空间的形成产生影响,但结局是人民受益。
大陆的问题是,所有的小城市都想成为大城市,大城市想成为首都,但往往会忽略人民的位置。作为首都,北京的很多城市功能是让人看的,比如天安门广场,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。可是,其他的一些设施,例如那么宽的道路,给谁看呢,我认为老百姓使用起来会觉得很不舒服。国家大剧院的问题不是建筑的问题。我同意应该是一个完全新的东西,但不应该是这种方式。一是这种形式本身没有新意,二是它表现出来的观念也是很传统的。按照我的想法,那里应该是一个公园,全是树,几个音乐厅分开,人们可以很随意进出,周末时可以在那里玩,这应该是一个很市民性的场所。现在的方案和天安门广场在本质上是一样的,只是不同时期崇拜的形式不同而已,但它们的观念是一致的。
我还知道台湾在做一些老城区的改造,有人专门做开发前的研究。我们这边也在做类似的事情,但似乎力度不够。例如,四合院改造只讲保护,而不搞清楚保护后做什么,有时候还会拆了旧四合院再盖新四合院,这些做法都有问题。现在老城区里的一些居民生活条件很差,一些老外则坐着车在胡同里看来看去。我觉得这种对待城市的态度是有问题的,没有很好地思考。我希望大陆这边能像台湾那样搞一些很开放的竞赛,也许会有不同的结果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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